中川打刃物,堺。2022 年 4 月 4 日。

我在中川打刃物拍到的第一個畫面,是一個身影在照看發光的爐火,被火光映亮,而其餘工房空間都退入黑暗之中。沒有握手寒暄的照片,也沒有任何人就位的畫面。紀錄從中川悟志在火前開始,在接下來的五十分鐘裡,大部分時間也都只是這個景象反覆出現。

先說說為什麼我會拿著相機對著他拍。中川打刃物在 2021 年 4 月開業,所以我們拜訪時,門上的招牌才掛了一年左右。但這位鍛造師一點也不「新」:將近二十年的經驗,大多是在白木打刃物的白木兼一門下修行,他打造的單刃早已站在堺各大品牌之後。我們在製作者介紹裡稱他為「堺新生代的領軍鍛造師」。我不知道那天下午爐裡燒的是哪一種鋼;相機不會記錄這個,而我也不打算猜。

影片一開始的畫面近且昏暗。中川戴著紅框護目鏡與手套工作,面前是加熱中的鋼材。這次拜訪的第一把刀出現在戴手套的手中,被抵在作業場地的地面上。幾分鐘後,我們其中一人站在鍛爐前,雙臂交叉、面帶微笑,拍下那張「到此一遊」的必備照片。當有人願意讓你走進這樣的房間時,你自然會這麼做。

接著鏡頭開始遊走——當你來訪的人正忙於照看火爐時,鏡頭總會這樣。從木炭中直竄而起的火焰。工作台上的小鋼胚與鋼圈。一盤盤等待下一道工序的單刃毛坯,還有更多正放在架上冷卻。我們在製作者介紹裡把中川形容為高產量的鍛造師;照片則呈現了在工房地面上,那實際看起來是什麼樣子。

他並不是獨自工作,而照片清楚表明了一件事:堺的單刃工房,絕不是一個人的舞台。有人戴著灰色針織手套,一次拿起整排刀身毛坯。另一位戴帽子與口罩的工匠在砂輪前作業;刀身先比對紙樣,再舉到光線前檢視。究竟他在其中讀出了什麼,我無從得知。我選擇不替這些人具名。照片呈現的是雙手與工作,而那正是我能為之作證的部分。

接著開始敲打。我的相機在 17 秒內連拍了 15 張,其中大多數畫面裡都能看到中川與炙紅鋼材的身影。之後從整趟拜訪中挑出的 10 張最佳照片,有一半就出自這一段連拍。

參觀的中段,比起鐵鎚,更屬於火焰:第二雙手在木砧上敲擊通紅的刀身,長刀在木炭中加熱,鉗子把鋼胚從炭火裡拉出。然後我的記錄在這裡停了將近二十分鐘。我什麼都沒拍,也不打算重構: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沒有被收入畫面,就不會出現在這篇文章裡。

當鏡頭再次接續這個故事時,中川又回到爐前,臉龐被火光映亮,鐵鎚再度短暫地起落。然後鐵鎚靜置在鐵砧上,身後的爐火成了一片溫暖的朦朧背景,一把剛鍛好的刀躺在金屬托盤裡,只是一塊尚待研磨與拋光的粗胚鋼材。

在屋外,我拍下了招牌與入口。我們的紀錄指出,這戶人家延續自白木打刃物,而其中一個系列承載了許多:近二十年的從業經驗,大多數時間都在同一位師傅門下,如今融入了一間已改名的工房。

最後幾張照片是站在門口的合照,他們兩人並肩而立、面帶笑容。接著我們便離開了;中川打刃物只是那天在堺各個工房行程中的一站。
五十分鐘遠遠不夠學會一把刀是怎麼做出來的,我也不會假裝這些照片能教會你。它們真正呈現的,是一位以自己名字獨立一年、卻已在這門手藝裡近二十年的職人,在一座我每次抬頭看都在燃燒的木炭爐前工作的樣子。
